穿行棉田小院

本文转自：南方日报

●青宛

当岭南的雨，从三月四月五月下到六月，一排排小叶榕依然挺立，枝头的叶片沁着水汽笼罩远山的云雾，阳光一丝丝渗透、蒸发，成诗成行，如石窟河畔的稻浪，渐渐由绿而黄，此刻的你在想象：收到来自一封远方的邀约，打开一面巨大的蒲扇，带上风云，穿山越岭走南闯北，经历几番传奇，再回到依依墟里，拾起一树旧时光。这种感觉像是穿行生命的丛林。穿行中，一处久违的“棉田小院”，最是动人。

当时你正值总角之年，穿行赣北彭泽的“棉田小院”。家人相依两层平顶浅红色砖房，房后伸出10平方米的独立厨房，房外整齐码放有父亲劈好的木柴，一口幽深的石井常年涌出甘洌的水，打满一桶水是需要技巧的，记得你曾在井边蹲着琢磨，最后试了多次终于凭运气打得满桶水，再摇摇晃晃提回厨房。水井往前几步便是菜园，经母亲勤劳的打理，豆角、青瓜、番茄、萝卜、辣椒等应有尽有，简单的烹饪丰富了四季三餐，菜园里高低错落着梨树、橘树、桑树和香椿树，让童年的憧憬五彩斑斓，提起香椿树忍不住想到“椿苗炒鸡蛋”，独特浓郁的滋味让人词穷。

菜园缓缓呈阶梯式铺开，颇有几分客家梯田的意思，最低层若隐若现一条记忆中的河，附近的居民都喜欢来这条河洗衣服，那些光滑的洗衣石留下你劳作的印记，挽起裤腿蹲在河边捶打衣服，硭锤是最亲切的见证，歇息时一抬眼，目光便触碰到柔和的村庄，竟是那么美不胜收。如今想来，这条河离家是这么近在咫尺、河水是这么清澈见底、河道是这么蜿蜒曲折，遗憾的是，它叫什么名字、它从何处来、又通向何处，你却语焉不详，可你内心笃定，这条河是属于“棉田小院”的至宝风景，鲜活了开阔了整座故乡山川。

说到这，主角“棉田”该登场了，因雨量充沛、光照充足，古时家乡便盛产棉花，被称为“赣北棉乡”。据说，自宋元时期彭泽人便开始种植棉花，明朝时大面积推广种植，如今仍是长江流域棉花生产核心区。自家的棉田大概有两亩，家里的经济来源除父母亲教书的收入，便是几块棉田的收成所得，那时的干棉花三块多钱一斤。距家最近的这块棉花田非常规整，与住房仅一篱之隔，长长的篱笆墙是父母的杰作，它圈起浓浓春意，披满淡紫色的扁豆花向河延伸。就是在这盎然的景色里，全家人躬耕棉田，整地、下种、浇水、修剪，每年4月栽种，7月便陆续收获。那时压根不去领会“土是本、肥是劲、水是命”这些庄稼道理，只是惊叹，从一粒蝌蚪大的棉花籽长出两米多高的棉花秆，到开出嫩黄的花蕾，再到成熟吐絮，绽开洁白的棉花，该是多么神奇的一种经历。

收获时节恰逢暑假，记得母亲会用一张蛇皮袋横向对半剪开，开口处缝上绳子，像围裙那样系在腰间，便可下田“捡棉花”了，白色轻盈柔软的棉花一朵紧挨着一朵，一簇连着一簇，让整个棉田看起来像下了一场大雪，令人心生欢喜。不仅喜欢看“雪景”，还经常忍不住扯起蛇皮袋就往“雪地”里钻，将一排排绽放枝头的棉花一朵朵摘下，那软软的棉花其实是从又尖又硬的壳里破茧而出的，所以摘的时候并不像采普通花儿那般轻松，须把手指完全伸进壳的底部才能把棉花整朵地拽出来，有时还会被尖硬的壳戳破皮，摘得多了，手指不免粗糙，但你乐此不疲，还因为你喜欢置身浩瀚的棉花田，真切地闻到与太阳光一样的气味，丝丝絮絮溢出温暖、炽热、踏实的香气。

这是一处十年、二十年后内心依然眷恋的小院，如牵绊的亲情、儿时的玩伴，无法割舍。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“桃花源”，写下此文时我才恍然，原来，父母亲不经意间，选择那片小院、齐心协力开拓那片小院开始，便已为子女们种下桃花源的意趣。带着这股桃花源缓缓流动的画卷，缘分让我来到蕉岭生活十多年，你依然还有文思，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心，恬淡山水，交友随缘，如歌如风。

你穿行化为历史尘埃的“棉田小院”，无论今夕何夕，葆有一份知足和庆幸。正所谓，“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”。